湖南衡阳县洪市镇加福村(现明翰村),四位“鸿翔部队”烈士遗骸曾经的安葬地点。新京报记者 吴江 摄

3月5日,湖南衡阳县洪市镇,持续两天的细雨仍在淅淅沥沥。70岁的村卫生室大夫刘龙初,背着手,绕着房后山头走了一圈。

四具抗日伞兵遗骸的出土,让半个多世纪以来村平易近口耳相传的“天降伞兵”传奇,透过硝烟,以一种异常真实的情势劈面而来。

若何肯定阵亡伞兵泉台地位,成为一个问题。衡阳保卫战研究学者、湖湘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肖培参加了进来。2015年1月16日,经由前后六次实地访问、调研后,肖培与王延辉根据目击者口述,肯定了阵亡官兵的埋骨地,随后,他们定制了墓碑,并进行简单的祭拜。

儿时的刘龙初,曾目击村平易近从山上扯出白色的降低伞,平摊地上后,拉出尼龙伞绳当腰带使。

1945年6月,中国第一支伞兵部队“鸿翔部队”,在邻近的台源寺地区与驻守日军进行过一次激烈交战。在这场战斗中,击毙日军96人,4名伞兵长眠于斯。

74年后,两家自愿组织拉起一支团队,对疆场一带进行发掘,并出土了4具遗骸,经由剖断比对,肯定为就义的中国伞兵,个中三人的身份获得确认。

海峡两岸,很多人在等待这一天。这是可以触摸的汗青,也是寻亲的起点。

3平方米的“现场”

毛笔头大年夜小的毛刷,轻扫掉落覆盖在遗骸上的泥土,然后放上一束白菊。

盛放遗骸的托盘铺着白布,上面有三块破损伞布、一粒纽扣,和被临时充当“棺椁”、装殓尸首用的物质箱残块。

2019年3月5日,湖南衡阳县洪市镇加福村(现明翰村)。在四位“鸿翔部队”烈士遗骸暂厝地,自愿者向记者展示一位烈士的下颌骨。新京报记者 吴江 摄

每一样器械,都要经由取样、编码、保存。随后,它们被分别装入带有编号的透明包装袋。

这是衡阳县洪市镇牧云寺地区,西北大年夜学陈靓传授带领的考古团队,正在进行一次现场发掘。

他脚下的这片地盘,在74年前的抗战成功前夕,曾经产生过一场范围不大年夜,但堪称激烈的战斗。4名中国伞兵在战斗中殉国,尸体草草掩埋在牧云寺一带。

他们地点的部队,番号是伞兵第一团,代号“鸿翔部队”。

这是中国第一代伞兵。1944年1月1日,伞兵第一团成立之初,被称为“伞兵突击总队”,编成二十队。这一年,华中、华南疆场上,中国部队正经历由被动防御,向主动进攻的计谋调剂。

中国第二汗青档案馆战报显示,台源寺战斗,参战人员共有“149(国军),16(美军),8(舌人)”。

2018年5月起,陈靓地点的这支“遗骸发掘团”,就在此扎根,勘察、发掘3平方米的地盘。在发掘之初,一度没有任何发明。在更改发掘地位后,终于发明一根腿骨、降低伞布碎片及衣服纽扣、牙膏皮残片等。2018年5月20日,考古专家肯定,出土伞布的斑纹属于抗日战斗时代。

发掘现场,自愿者带着塑胶手套,将一个下颌骨放入包装袋。这是发掘出的第3具遗骸,袋子上被用马克笔,标记上了“M003”编号。

根据下颌骨无磨损、较完全样状,陈靓传授现场断定:这是块男性骸骨,年纪25至30岁间。四具遗骸陆续出土,并被同一编上“2018 HNHY”(2018,湖南衡阳)号码。

靠毛刷和竹签,一件一件清理,考古团队最终“解刨”出4具抗战时代的男性遗骸。



遗骸在哪里?

3月5日下昼,细雨渐大年夜。距衡阳市区55公里、车程56分钟的牧云寺,在雨水冲刷下显得愈加荒颓。

“很难想象,这里曾容纳下200多伞兵”,唐海辉指着居平易近门口的石礅,神情有些可惜,“这块紫色页岩,本来是牧云寺的柱墩子,如今被拿来家用。”

唐海辉是衡阳星光爱心会的自愿者,对抗战遗迹一向很感兴趣。在他面前的牧云寺,青砖散落一地,残破的木桩在风雨中矗立。一块红色朱砂刻写的石碑上,依稀可辨立碑年代。

在如许的严格练习下,成立一年的“鸿翔部队”堪称战绩彪炳,先后在两广和湖南日占区进行三次空降作战,在广东开平实施伞降突击,并攻占广西丹竹机场。

小山距离牧云寺两公里,2015年,这里新立了一块石碑。碑文正面刻有“中国伞兵及美军参谋之墓”,并简单记有立碑启事,“公元1945年7月,四名伞兵及二名美军参谋,就义于台源寺战斗”,立碑日期则是 “2015年元月十六日”。

王延辉是立碑人之一。2013年,王延辉带着学生到衡阳县曲兰镇,本意是寻访“王船山文化”,有时中发清楚明了明翰村邻近的牧云寺。

跟着材料增多,一场尘封的战斗,在王延辉面前逐渐清楚:抗战末期,伞兵“鸿翔部队”曾空降衡阳作战,驻扎于洪罗庙的牧云寺。20公里之外,就是衡阳台源寺战斗产生地。

战斗停止了,碑立起来了,可是阵亡官兵的遗骸在哪里?解决这个问题,须要对疑似埋骨地进行发掘。

迫于专业性及资金缺乏,肖培与王延辉一向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发掘机会。

衡阳星光爱心会和深圳龙越慈善基金会两家机构的接踵参加,让发掘被推上日程。按照分工,前者负责核实村平易近口述,供给发掘地点线索;后者则牵头“招兵买马”,外聘专家团队,并负责发掘。

校订 刘军

2018年5月19日,衡阳县洪市镇明翰村,遗骸发掘工作正式启动。

发掘工作持续近一年,跟着四具尸体陆续出土,“身份”剖断问题被摆上日程。环绕遗骸,唐海辉拍了300多张照片。

“身份肯定前,我们心里都没底”,唐海辉的脑海中,赓续推倒假设,又一遍遍重建,他害怕“竹篮取水”空欢乐一场。

唐海辉曾前去位于南京的中国第二汗青档案馆查阅材料。战后撰写保存的战报记录,在此次战斗中,“鸿翔部队”有一名“军官佐”和3名流兵就义,2名美军参谋负伤。



没有具体名单。

2019年2月18日,复旦大年夜学现代人类学教导部重点实验室出具的剖断申报显示,出土的三具遗骸样本“应均为东亚黄种人”。

陈靓据此剖断,出土的4具遗骸系抗日战斗时,突袭台源寺日军据点就义的伞兵官兵。

2019年3月5日,湖南衡阳县洪市镇加福村(现明翰村)。在四位“鸿翔部队”烈士遗骸暂厝地,自愿者向记者展示在烈士坟场发掘出来的军装纽扣。新京报记者 吴江 摄

倒在黎明之前

陈玉龙的家离牧云寺不远。他记得,战斗停止后,官兵用竹躺椅抬着6小我,“当时还活着”,个中的 4人陆续去世,“伞兵简略单纯制造两个棺材,尸首用降低伞包裹,埋在了牧云寺斜对面的小山上”。

直到1951年,邻近村平易近曾将坟地挖开,还发明过军靴、手表,以及降低伞布等物。



2019年3月5日,“鸿翔部队”曾经在1945年空降后驻扎的牧云寺如今已建成村平易近的新房。新京报记者 吴江 摄

经由过程出土军装、物品的信息,如今可以确认的是,个中三具遗骸分别是:周剑敌,成都人;孙根长,浙江人;章峰,南洋华侨,本籍广东梅县。

战斗停止仅仅一个多月后,日本即宣布无前提屈膝投降,抗战至此停止。“鸿翔部队”的四名官兵,没有看到这一天,他们倒在了黎明之前。

就义七十多年后,周剑敌、孙根长、章峰的遗骸重见天日。第四具遗骸至今没能肯定身份,只能临时定名为“无名氏”。

74年前那场“以少胜多”的台源寺作战中,全部150余名参战伞兵,除了周剑敌、孙根长、章峰和 “无名氏”外,绝大年夜多半都等来了抗战的成功曙光,而他们4人,则倒在黎明之前。

刘勋参加 “鸿翔部队”时,方才二十出头。他回想,部队以美式设备为主,练习基地在昆明。参军后经由了一年半的练习,除了步兵根本常识及作战技巧外,还有地面根本跳伞,及空中跳伞练习,“每个官兵,必须实施空中跳伞5次,才能参加作战。”

下一战,南岳脚下的湖南衡阳。

空降前,谍报人员做了充分预备工作,降低地点,是处于仇敌兵力闲暇的一片小丘陵,官兵们在100米的高中实施空降。

此次空降,伞兵重要义务是,在仇敌后方进行袭击,阻挡日军进攻贵阳。在本地,日军的重要兵力集合在台源寺,驻有一支加强连和马队中队,共计300人,负责保持后方秩序,并为前方8个师团供给物质补给。

抗战后期,中国部队已经慢慢夺回制空权。1944年6月伞兵总队第二中队官兵,乘坐15架C46运输机,在20架战斗机护航下,从昆明巫家坝机场起飞,空降到衡阳。

引擎轰鸣,一朵朵白莲花绽放在天空。

刘勋当时少尉排长,他记得,空降后没有持续作战,而是在小树林中的一座破庙隐蔽了两天。

这座小庙,就是牧云寺。那年12岁的明翰村村平易近陈玉龙,目睹了伞兵着陆的一幕,“着陆后,伞兵慢慢集合起来,排成队列,开向两三里路外的牧云寺”。

陈玉龙说,当时还有一名流兵,降低后受了伤。陈玉龙的父亲被请去用轿子抬伤兵,他是以也一路看热烈,跟着进入了部队驻地。

着陆后第三天,战斗正式打响。两个多小时后,空降部队全歼日军。

2019年3月5日,湖南衡阳县洪市镇加福村(现明翰村)。在四位“鸿翔部队”烈士遗骸暂厝地,自愿者向记者展示一块在烈士坟场发掘出来的迷彩伞布。新京报记者 吴江 摄

跟着材料整顿的深刻,四名阵亡官兵的更多信息走入人们的视野。

周剑敌是“鸿翔部队”第二分队长,他的熟手在行下李云棠说,周剑敌在转换阵地时,遭到日军狙击中弹就义;孙根长在遭到日军狙击后,曾经央求战友李云棠“补一枪”,让他“舍身殉难”,但很快也断了气;章峰是南洋华侨,回国参加抗战,就此长眠故国。

身居台湾的“鸿翔部队”老兵李云棠,至今还保存着分队长周剑敌的一张照片。2019年1月24日,来自台湾的伞兵退役军官罗吉伦,找到了还健在的李云棠,收集了大年夜量口述材料,并供给给了王延辉。

日军屈膝投降后,“鸿翔部队”被扩编成三个团,跟着内战的到来,昔时的战友自此分道扬镳。

战后,刘勋升任副连长,读了军校,1947年,他跟随伞兵第三团起义。同一年,李云棠跟随部队,登上了开往台湾的船。

如今,96岁的刘勋生活在沈阳,而李云棠生活在台中。那年之后,两人再没有见过面。

刘勋经常感慨,假如昔时的战友们还活着,能看到日寇屈膝投降,“应当会异常安慰”。

抗战成功70余年后的今天,老兵刘勋的名字屡见报端。他说,本身一向有桩苦衷无法释怀,那就是黄埔军校第16期同窗、二分队上尉分队长周剑敌,在台源寺战斗中就义,因为没有具体住址,军方一向没能找到他的家人。

罗吉伦曾在2018年11月8日来到明翰村祭拜英烈,王延辉说,看到罗吉伦一脸忠诚的鞠躬,本身“喉咙像卡住了什么似的”。

更多寻亲的故事或将上演。

他的外公曾是一名伞兵,本籍浙江,参加过抗战。1945年,周明的母亲在南昌出逝世后,就被外公送给广东梅州一位军人寄养。

周明来自广州,本年46岁的他,一向有一个习惯:从不拒绝任何一个未知来电。

4具空降兵遗骸,有一位姓孙,浙江人,此外“也有一个梅州人”,这些偶合,让周明认为“跟本身有些接洽关系性”。

几年前,周明还曾前去海峡对岸寻找,并在台湾的报纸上登载了寻人信息,“但一无所得”。

看到遗骸发掘的消息后,周明接洽上了负责收殓的深圳龙越基金会。在经历了陈迹采集后,周明今朝仍在等待配对成果。

也许成果已经不那么重要,他说,本身欲望了却母亲的心愿,“74岁了,还没见过父母”。

而在湖南衡阳,自愿者仍在为4具遗骸寻找着亲属。在唐海辉心目中,今朝最重要的事,就是烈士家眷,让遗骸可以或许“有庄严地安葬”。

王延辉说,每一年清明节,本身都邑带本身的妻儿去祭拜伞兵烈士。有一年,他忘了买纸花,便跑到山里找了几束野花,织成一个花环,7岁的儿子将花环轻放在墓碑旁,王延辉的老婆在烟雾环绕的坟前撕着纸钱。

停灵何处

遗骸出土后,被暂厝到本地村平易近家中的一个酒窖。通往存放点的门路两旁,鲜黄油菜花,在雨中静静开放。

“密闭空间,气温低,很合适保存”,站在阳光只能射进一米的酒窖中,王延辉皱着眉头。按照原筹划,他们本预备对骸骨进行化学收殓,但因为资金问题作罢。

他将烟头扔进窖口的水坑,火星淬灭,回身点燃了地窖里两支白色蜡烛。随后,王延辉跟唐海辉并排站到了一路,向五个装有遗骸和遗物的透明塑料箱鞠了三躬。

地窖里是静默的,很快,烟雾便漫溢、填充了这间仅有4平方米大年夜小的窖洞。

英烈的陵墓是原地安顿,照样另选址开建,在本地一度有不合看法。王延辉说,原安葬点地点的牧云组,平易近宅密集,空间狭小,并不具备扶植陵寝的前提。

老兵的遗憾

明翰村另一个村平易近小组,干唐组的党支部书记陈长春则说,经评论辩论,村里后山有一块平整的地盘,可开辟应用,若将来扶植陵寝,“会全力支撑”。

硝烟毕竟散去太久了,很多亲历者正在凋零。就在采访时代的3月5日凌晨,湖南江永县,“鸿翔部队”老兵义作琚突焦急性胰腺炎,在家中去世,享年九十六岁。

根据公益组织统计,今朝已控制的“鸿翔部队”健在老兵仅剩11人,分布在两岸。

客岁8月25日是中元节,唐海辉、王延辉带着10余名自愿者,进行了一次大年夜范围的跪拜活动。两束白色菊花和9支蜡烛,被摆放在地窖两侧。

那天,唐海辉拉了个音响,在窖口外平整草地上,公放了一首马师恭填词曲的《伞兵歌》。歌词中,“遵守规律,屈从敕令,奋勇杀敌,不吝就义”,响彻山谷。

唐海辉经常哼起这首《伞兵歌》——

“看朵朵的伞兵,点点流星,飘荡在美丽的天空”。

新京报记者 李一凡 编辑 王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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